科幻影迷無分國籍男女老少都很喜愛電視影集「星艦迷航記」圖12﹐這可以說是科幻影
集裡的經典作品。大家對「星艦迷航記」片頭的一段開場白也多半能夠倒背如流﹕
「太空﹐最後的邊疆。這是星艦企業號的航行經歷﹒﹒﹒」


太空﹐最後的邊疆。多少豪情壯志由此而生﹗但是如果經常誦讀玩味這句話﹐慢慢就會
產生疑問﹕「太空﹐最後的邊疆」究竟是什麼意思﹖

太空應該是廣大無垠的﹐無垠的意思就是沒有邊界。但是邊疆當然就是邊界所在的地方﹐
沒有邊界何來邊疆﹖「星艦迷航記」的開場白先說廣大無垠的太空﹐緊接著立刻說太空
是最後的邊疆﹐那麼無邊界的太空就有邊界了﹐這豈不是自相矛盾嗎﹖

這充滿矛盾的句子卻為許多人所喜愛﹐或許說明了一點﹕切割空間和時間並做出許多區
分﹐恐怕是人類的天性。所以廣大無垠的太空這個概念雖然動人﹐我們卻覺得不安心﹐
隨即把它切割了﹐區分成邊疆和內地﹐內地代表安全﹐邊疆代表冒險﹐就更合乎一般人
的理解。

切割空間和時間﹐做出種種區分並且給它們命名﹐這就是人類的天性。最簡便的切割法
應該是二分法﹐其他各種切割法都可以看做二分法的延伸。所以我們把空間區分成陰和
陽﹐又同樣把時間也區分成陰和陽。黑暗和光明､出走和回歸､浪子和孝子等等﹐都可
以看成這二分法的應用。席德布蘭教授在《建築美感源始》一書所提出的隱蔽所和光明
地圖1的概念﹐認為居所建築應該接近自然或模仿自然圖3﹐也可以看成這二分法的應用。

在空間和時間流裡﹐都可以有隱蔽所和光明地。一般而言﹐時間流裡的隱蔽所在過去﹐
光明地在未來圖2。例如林懷民的小說〈辭鄉〉是擺脫過去故鄉老宅的隱蔽所﹐走向未來大
都市的光明地。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則是擺脫已經毀壞的光明地走向隱蔽所﹐但是桃
花源的隱蔽所內又有光明地。桃花源敘述漁夫划船進了山洞﹐入口處很狹窄﹐這顯然是
隱蔽所了。但是行進一段後﹐裡面豁然開朗﹐有百來戶人家﹐大家怡然自樂﹐這又是光
明地了。所以隱蔽所和光明地並不是絕對互斥的概念﹐光明地裡可以有隱蔽所﹐隱蔽所
裡又可以有光明地圖5。

席德布蘭列舉西方文學裡的詩詞為例﹐我倒想用流行歌曲來說明﹐因為流行歌曲就是
現代人的詩詞。先舉西洋流行歌曲「下城」（Downtown）做為例子。「下城」是英國女
歌星派徒拉克拉克（Petula Clark）唱紅的歌﹐當年曾列美國暢銷歌曲第一名。派徒
拉克拉克是第一位打入美國暢銷歌曲排行榜的英國女歌星﹐她特別拿手的是唱出中下
階層年輕男女的心聲。「下城」是少女對城市生活﹐特別是城中區(下城､台北東區､
衡陽街､紐約百老匯等等)的憧憬。歌曲採漸行漸高的模式﹐共有重複的三段﹐每段內
又包括三部分﹕首句重複兩次﹐中句重複兩次﹐過門後重複末句三次﹐所以是三三結
構的模式。

「下城」的歌詞十分動人﹐我們可以發現光明地和隱蔽所兩個主題交互出現。歌詞說﹕
「如果妳孤獨一人而生活令妳孤單＼妳總是可以去下城」﹐「那兒燈火通明＼妳會忘
記所有的煩憂＼去下城吧」顯然下城是光明地。然而歌詞隨即說﹕「妳會找到小地方＼
下城裡從不打烊的地方＼隨著輕柔的舞曲＼妳和他婆娑共舞＼重拾歡樂時光」﹐這又
指的是光明地裡的隱蔽所了。

如果說派徒拉克拉克的「下城」是在空間裡尋覓光明地﹐羅大佑的「童年」則是在時間
上回到隱蔽所。「童年」是追憶往昔的歌曲。歌曲共有重複的六段﹐每段內又包括三部
分﹕首句重複兩次﹐中句﹐末句又包括三個小重複。所以也是三三結構的模式。六次重
複又重複的模式﹐是一種熟悉的保證﹐每次有微小的變化。羅大佑基本上是吟遊詩人﹐
歌詞以意境取勝﹐歌曲本身則往往平淡無奇。但是「童年」也闡明了詩詞和小說另一個
常見的主題﹕過去的光明地往往成為未來的隱蔽所。光明地必須在遠處﹐或是遙遠的未
來﹐或是遙遠的過去。光明地最好不要在現今﹐以免不光明的本質被人看破。「毛主席
去延安」之類的政治繪畫﹐主席遙指遠處的聖地延安﹐也是表達對光明地的嚮往。

詩詞歌曲都會一再重複類似的句子。重複非常要緊。沒有重複﹐就沒有詩､沒有音樂､
沒有建築藝術。但是重複應該是有生命的重複﹐而不是死的､機械的重複。重複裡面
應該有細緻的變化。這也是另外一位建築學大師克理思都佛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所想要傳達的重要訊息。亞歷山大問了一個極重要的問題﹕「什麼才是活
的城市﹖」

亞歷山大這人相當狂妄﹐他在《建築之道》一書開場白致讀者說﹕「如果你只看本書斜
體字的部分﹐一個鐘頭可以略讀完這本書﹐知道本書的大意」﹐這未免欺人太甚。我花
費三倍於此的時間﹐也沒看完斜體字的部分﹗因為他的書像是聖經﹐不易讀﹐看一段話
就得閤上書想半天。但是他有他的看法。讀了他的書﹐我對視覺語言所依賴的形式語言
學有了新的理解。形式語言學的重複是固定的。它依靠的規律是﹕x = x a﹐但是這樣
的重複雖然可以是無限的重複﹐往往失之單調。有細緻的變化的規律是﹕x ≒ x a﹐每
次在時間和空間內所展現的a 都不完全相同﹐ 或用富氏函數的辦法﹐每項重複的強度逐
漸遞減。

張艾嘉導演的電影「動心」裡有句話說﹕愛情都大同小異﹐但是總有一些地方不同。其
實不僅愛情是這樣。這些細緻的變化就是生命力﹐就是活和死的差別。活的城市也一樣﹐
它的生命力就在這些細緻的變化裡面表現出來﹐而不在於雄偉的建築､寬敞的道路等等。

空間和時間都有其彈性。絕對的位置可以改變圖4a﹐甚至相對的位置也可以改變圖4b﹐但是
空間的結構或時間的結構往往不變。空間的結構不一定依照笛卡兒坐標﹐也可能是用各種
各樣的地圖圖6來表達﹐甚至空間和時間交錯重疊在一起圖7。城市的空間結構可以用某些模
式來表達﹐也可以用視覺語言的詞彙和組詞規則來表達﹐構成所謂的虛擬城市圖8。不同的
城市模式的集合﹐就是所謂的V托邦圖9。

講到活和死的差別﹐不能不談到林櫻的越南戰爭陣亡將士紀念碑圖10。紀念碑那面黑色大
理石的牆反照來訪者自己﹐表面上似乎和支加哥的玻璃大樓有類似的目的﹐其實不同。
憑悼越南戰爭陣亡將士紀念碑的越戰老兵﹐沒有不哭的﹐何故﹖因為生者映象在死者的
名字上面﹐達成生死的交融。生者已經白髮蒼蒼﹐死者仍然年輕如昔日﹐生者對此不能
無感。死亡是對生命最高的肯定﹐死者年輕的生命被永遠保存下去﹐有無限的可能。生
者和死者的交感﹐正構成了我所謂的感應地圖。

永遠的遺憾表面上是一種缺陷其實使人滿足﹔因為缺陷是不足﹐它是不會再變化的﹐它
就是永遠。若是沒有遺憾﹐表面上是滿足其實是一種缺陷﹔因為滿足後又有變化﹐又帶
來不滿足﹐它不可能是永遠。但不是永遠的東西才是活的東西﹐這是生與死的吊詭。

總之建築學者講空間的切割影響了空間的關係圖11､空間的關係造成了空間的切割､空
間和時間裡面變化的重複､時間和空間裡面重複的變化﹒﹒﹒但是對於小說的作者而言﹐
這些理論又意味著什麼呢﹖




圖片說明﹕

圖1﹕隱蔽所和光明地在大自然裡比比皆是﹐例如山洞是隱蔽所﹐水源就是光明地。

圖2﹕隱蔽所往往在過去﹐光明地往往在未來﹐有待人追求。

圖3﹕人的居所建築應該接近自然﹐至少可以模仿自然。

圖4﹕這張圖是我在新竹交通大學建築學院講學時﹐一組同學找到的空間和時間都有其彈性
的例子。在人和電腦共生的虛擬世界裡絕對的位置可以改變a﹐甚至相對的位置也可以改變b。

圖5﹕這張圖是我在新竹交通大學建築學院講學時﹐另一組同學找到的光明地也是隱蔽所的
例子。這個教堂設計很特殊﹐利用牆上切割出來的空間透入的光線表現光明地﹐顯示教堂既
是光明地也是隱蔽所。

圖6﹕空間的結構不一定依照笛卡兒坐標﹐也可能用各種各樣的地圖來表達。

圖7﹕在楊衒知的北魏洛陽伽藍圖裡﹐空間和時間交錯重疊在一起。

圖8﹕電腦網路給傳統城市帶來新的的空間結構﹐居民甚至可以住在不同的傳統城市﹐但
在虛擬世界裡比鄰而居﹐構成新的虛擬城市。

圖9﹕V托邦和烏托邦都是以城市為主體的國家﹐城市的設計都有規律性﹐以追求
天人合一或天人感應的境界。

圖10﹕林櫻設計的越南戰爭陣亡將士紀念碑用黑色大理石的牆將生者映象在死者
的名字上面﹐達成生死的交融。

圖11﹕設計澳洲雪梨歌劇院的伍宗（Jorn Utzon）在西班牙馬約嘉島
設計的客廳用光線來切割空間﹐區分隱蔽所和光明地。

圖12﹕電視影集「星艦迷航記」可以說是科幻影集裡的經典作品﹐影集的開場白
正好說明了切割空間和時間是人類的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