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皮大衣與陽春電視                  

遠離台北來到北歐。這是第四次來瑞典了﹐和從前相比﹐最明顯的變化是美元增值﹐
一美元可以抵十個多瑞典克郎﹐所以對我來說東西都變得比較便宜。朋友告訴我還有
一點不同﹕他們國防研究院的招待所換了地方。

「新招待所離國防研究院更近了﹐沒有幾步路。」朋友說﹕「所以你可以走路上班﹗」

瑞典人說「沒有幾步路」說得輕鬆﹐可他們的定義和別國人的定義不大一樣﹐所以我
對朋友的話將信將疑。第二天一試﹐果然「沒有幾步路」的意思是兩公里半.﹐來回就
是五公里。晚上要吃中國菜﹐從招待所走進城﹐來回又是三公里。每天平均要走八公
里路﹐比上月在新竹交大擔任講座時每天運動還多﹗好在已經在交大鍛練了一個月﹐
又來瑞典鍛練﹐無心插柳竟練好了身體﹐弄得百病全消。

在瑞典走路上班是很愉快的事﹐因為瑞典的夏天並不熱﹐走個把小時也不會出汗。每
天我從招待所出來﹐走一小段路就進入森林﹐出了松林是一片草原﹐然後經過當地的
大學﹐大學的另一邊就是國防研究院。我特別喜歡從陰暗的森林出來到廣闊的草原那
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每次經過﹐不免想起美國南北戰爭蓋茨堡戰役的決戰地點也是這
樣的地形﹐巧的是松林外的草原上也有一道木欄。不要小看不起眼的木欄啊﹗蓋茨堡
戰役的勝負關鍵就在它。蓋茨堡之戰﹐最為後世嘆惋的就是「辟柯的衝鋒」。辟柯將
軍是李將軍麾下勇將﹐相當張飛､程咬金之流的角色。李將軍要他衝鋒﹐他帶了一師
維琴尼亞人就向前猛衝﹐結果幾乎全師陣亡。老美打仗很少這麼勇敢﹐所以辟柯雖然
失敗﹐戰史上仍然大書特書。奇怪的是任何國家打內戰往往更慘烈﹐美國也不例外。

壞就壞在木欄。假如沒有木欄﹐蓋茨堡戰役的結局可能完全不同。辟柯將軍的維琴尼
亞師衝過草原﹐被北軍槍砲打死過半﹐再要爬過木欄拼刺刀已是力不從心﹐結果都被
北軍殲滅在木欄前。南軍精銳喪盡﹐李將軍只好下令撤退。蓋茨堡戰役是南北戰爭最
重要的一場戰爭﹐倒不只因為南軍死傷慘重﹐而是此後李將軍不再是百戰百勝的常勝
將軍﹐不僅他自己沮喪﹐南軍也逐漸喪失信心﹐從此「金陵王氣黯然收」﹐南方敗亡
只是時間問題﹐下一幕就是「亂世佳人」裡的亞特蘭大城了。

這安靜和平的瑞典鄉下﹐似乎和戰亂絕緣。其實瑞典在十六､十七世紀時也曾經是強
國﹐整個國家組織以軍事掛帥﹐因此瑞典人自認他們開軍國主義的先河﹐成為後來德
國和俄國的模範。當然這是瑞典人老王賣瓜自賣自誇﹐人家德國人俄國人是否領情就
很難說。從十六世紀起瑞典出了幾位野心勃勃的國王﹐進軍歐洲大陸。丹麥的大部分､
挪威和芬蘭一度都屬於瑞典。但畢竟由於國力有限﹐戰禍連年民窮財盡後﹐瑞典慢慢
才變成愛好和平的中立國。所以國家和個人一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小半是真心悔
過､大半也是因為形勢比人強。

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博物館林立﹐少說也有六十九個﹐我認為有兩個博物館最值得看﹔
一是陸軍博物館﹐一是展覽瓦薩號戰艦的瓦薩博物館。陸軍博物館等於是蠟像館﹐有
許多戰爭場景的蠟像人物不僅栩栩如生﹐連手臂上的汗毛都看得到。拜科技之賜﹐現
在的蠟像實在驚人逼真。被吊打的士兵的傷口似乎仍不斷流血﹐汗珠一顆顆沿面頰流下﹐
看來看去我總覺得血汗都是真的。瓦薩號戰艦是另外一大奇觀。它是國王格斯達夫
的座艦﹐但因為他一定要增加一層火炮甲板﹐船變成頭重腳輕﹐處女航就沈沒﹐近年
才打撈上來。這是世界上唯一的一艘完整保存的十七世紀歐洲戰艦﹐但是參觀要趁早﹐
因為船身的木頭接觸空氣後已逐漸被酸性氧化物解體﹐恐怕不能久存。

雖然瑞典在十八世紀以後成為中立國﹐它的軍火業始終十分發達。不說別的﹐捐獻巨
資設立諾貝爾獎的諾貝爾本人就是靠製造炸藥起家。直到現在﹐瑞典的飛機和汽車工
業仍然稱霸歐洲。對瑞典的過去歷史﹐瑞典人本身的態度不能不說是曖昧的。那幾位
好大喜功的瑞典國王﹐過去瑞典人把他們當成英雄﹐六十年代反戰思潮盛行時被批判
鞭屍﹐但是當代瑞典的歷史學家又在為他們的歷史地位做翻案文章。反正歷史就是這
樣﹐必須一代一代根據當代的觀點重寫。

還是從歷史回到眼前世界吧。走路上班另外一個好處是可以看見開車不容易注意到的
細節。例如他們的人行道中間劃了一條線﹐一半留給步行者另一半給自行車﹐合起來
竟比車行道窄不了多少。除了主街﹐車行道都很窄﹐勉強容兩輛車錯車﹐人行道反而
寬敞得不像話。人的地位不亞於汽車﹐也許是瑞典小城才有的怪現象。

在瑞典我也有碰壁的經驗。為了計劃周末旅遊﹐我全城到處找﹐終於找到當地的旅遊
中心。負責人似乎很友善﹐但是當我問她有什麼配套旅遊節目可以購買﹐她卻瞪我一
眼﹐毫不客氣頂回來﹕「旅行怎麼走﹐是要你自己設計的。」搞得我面紅耳赤。瑞典
人習慣獨立生活﹐他們的想法的確和中國人不同。我告訴我的朋友﹐周末我打算租車
去旅遊。他立刻熱心幫我畫地圖﹐告訴我如何走路到租車行﹐似乎認定我一定準備自
己走路去﹐搞得我也不好開口要他送我。租車行離我的住處有十公里﹐沒有話說﹐一
大早乖乖走去﹐走出一身大汗。

周末旅遊﹐我有幾個大發現 (至少在當時以為是大發現﹐旅行回來﹐看當時記的筆記﹐
則不免好笑)﹕

  1 瑞典小女孩極美﹐長大卻多半變得不很好看﹐少數不走樣的就成了絕色美女﹐也是
  物競天擇。

  2 瑞典人無論男女﹐小時候多半有白金頭髮﹐長大後金髮漸變為褐色。據旅遊時遇到
  的瑞典老頭說﹐這是空氣污染的結果。

  3 瑞典人在非正式場合打招呼也是「嘿嘿嘿」三聲﹐和台灣的發音完全相同。不同的
  是﹐他們說「嘿嘿嘿」是打招呼﹐不是奸笑。

  4 瑞典人的祖先是勇敢善戰的維金人。維金人勒石為文﹐用視覺文字在大石頭上面寫
  詩﹐並不用字母。其實大多數歐洲人一開始都不用拼音文字﹐字母輸入是後來的事。

另外還有兩樁奇事。一是北歐竟然有家公司(Atlantic Leather)用鮪魚和鯰魚的魚皮來
製皮衣。環保狂到這個地步﹐就不知誰家淑女肯穿魚皮大衣﹖另外一樁奇事是陽春電
視節目。我在瑞典看CNN﹐發現他們有個很特別的節目﹐每小時他們會挪出五分鐘播
放沒有記者旁白的新聞影片﹐例如南韓反日大遊行､土耳其地震災情等。或許別處CNN
也有類似的節目﹐但我是在瑞典第一次看到。當然沒有旁白並不表示攝影機不能引導觀
眾到預設的立場﹐但至少耳根清靜﹐由觀眾慢慢想畫面的意義﹐此時無聲勝有聲。

瑞典不見得就是美麗小世界﹐自殺率名列世界前茅。太清靜會無聊得要死﹐在瑞典大
約不是笑話。祖先那麼好戰﹐現在的瑞典人生活那麼和平﹐撫今視昔﹐感慨萬千﹐不
自殺也難。不過有時人也的確需要耳根清靜一陣吧。